崩塌(三)
關燈
小
中
大
青光目光閃躲無處安放,最終落在眼前泛起漣漪的茶水上。
像是終于打算放過捉弄青光,胡坤道抿唇流瀉出一絲笑意。
青光眼底掩藏一絲惱怒,勾起嘴角,眼角微彎,剛想出言譏諷,又生生忍下。
“胡坤道想來同他關系很好。”
“他?誰。”
青光不再上當,垂眸抿茶,不再說話。
胡坤道幽幽嘆息一聲,給她添茶,水流帶着婉轉憐惜,“只是好奇他苦心孤詣想救誰罷了,天下熙熙皆為利來,便是親者也會計較得失,但他卻毫不在乎,甚至被——‘調教’的不計後果,讓我越發好奇。”
青光恍若不在意她的視線,“你也說了,不計得失,不計後果,誰也沒逼他做什麽。”
胡坤道點點頭,“沒錯,所以他能隐忍不發,你能泰然處之。”
青光動了動嘴唇,調轉話頭,“聽聞胡坤道也是出身名門。”
“周長史放心,杜家站錯了隊,早就沒了,不過還有些許留下來的老物件罷了,只要長史君喜歡,想必他會雙手奉上。”胡坤道眼底沒有絲毫的惋惜與留戀,言談之間,反倒是有淡淡的快意。
青光僵硬的扯了扯嘴角,閉着嘴不知道該不該接話。
室內一片寂靜,連外面的殘陽也流瀉進來,化作昏暗的燭光。
青光手指不斷的摩挲着手邊的衣擺,頓了一會,準備起身。
胡坤道起身,走到廂房旁的一面牆旁,用巧勁往裏一摁,牆面機關一響,緩緩彈開一扇門。
青光看了她一眼,起身靠近。
不大的一個小房間,裏面堆滿了書籍,地上到處散落的紙張和藥材鋪陳在地上,完全沒有下腳的地方,乾淨卻淩亂,像是她控制不住會躲進來的地方。
“他理解你,是因為他也體會過。雖說只是模仿,但私以為研究病症,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。”
青光被雜亂無章,仿佛關瘋子的房間吸引,盯着往前走了兩步,察覺到不合适,又往後退了兩步。
“他上次并非第一次來素縣,我提供了一張自己研究的藥方。每個人體質不同,如何研究,研究思路,都是他自己的想法,你那邊無事時,他待在這裏研究很久。”
濃重厚實的藥材和書籍氣味慢慢滲透,無聲卻慢慢包圍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青光逆反心理起來,“那是他自願的。”
胡坤道皺着眉無奈笑了笑,像是在看一個別扭的孩子,“周長史今日到此,想必也是自願的?”
自願?也算...吧,她只是覺得不能再拖了,要在查清背後之人之前,厘清杜鳴鶴的關系,确定他是敵是友,能發揮多麽大的作用,或者必須排除在外,不能讓他擾亂......
“長史君?長史君——”門外傳來蘇縣令的聲音。
“今日,今日多有打擾了,多謝撥冗。”
胡坤道走回一旁的茶案坐下,一本正經,“長史君不必客氣,也不必有所負擔,就像你說的,都是他自願的。
今日是我這個長輩多管閑事了,你可別告訴他,省的他小心眼,被心悅之人知曉心內的陰暗翻滾,要記仇的。
不過嘛——只要你來,我肯定把這小子從小到大的黑料都慢慢跟你說完......”
青光嘴角抽動了一下,扯了扯嘴角,也不答應,只愣愣的微微颔首,轉身離開。
“長史君?”
青光回神,朝外走去,“發生何事?”
“差役将仆從隔離後,有人耐不住了,想往外跑,被趙娘子拿下了。”
......
“府主,你可回來了。”趙朏像小鳥歸巢一般撲了過來。
青光伸手接住她,側頭看向門內,“怎麽樣?”
趙朏緩緩松開手,撇嘴搖搖頭,“是顧二院子裏的一個小厮,雖說忠心,但杜郎君問了幾句,就招了。”
“問出來了?”青光看向杜鳴鶴。
杜鳴鶴幽幽的看着青光,“他也知道的不太多,只是顧縣尉死亡當夜,顧二不在自己的院中,不多時,顧縣尉院中便傳來噩耗,他的證詞,并不能證明顧二有問題,不過可以借此訊問顧二。今日他受顧二所托,只是去縣中的酒樓二樓靠窗處喝一下午茶。可能是在傳信,也可能是試探。”
話都讓他說完了,青光看了他一眼,轉而看向等候命令的蘇縣令。
“此時不急着跟顧二戳破,熬一熬他也好。趙朏,你去酒樓對面守着,看看情況到底如何,我自己去跟他們聊一聊。”
“是......”
青光負手走到顧家主母的院子裏,一扭頭,杜鳴鶴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面,後面還綴着蘇縣令一行人,跟一串稀疏的葡萄似的,尴尬又奇怪。
青光扭過頭,翻了個白眼,推門而入。
屋中,顧家主母正端坐上首,閉目養神,手中不緊不慢的撥弄着佛珠。
青光盯着佛珠愣神,緩緩擡頭,盯着她,“大娘子,肯定知曉背後緣由吧?”
顧家主母停下手裏的動作,擡眸看了青光一樣,垂眸不語。
青光負手緩緩走向她,“這件事無非就兩種可能,一種是你殺了人,你兩個兒子幫忙隐瞞。另一種就是你兩個兒子之一殺了人,你幫忙隐瞞——除非,還有第三種可能性?”
“你們一起殺了他?”青光不斷靠近,聲音壓低,“可是為什麽呢?就因為納妾殺人,賠上自己和兒子的未來,因為一個老頭,實在沒必要。難道還有別的可能?”
顧家主母果真如房中供奉的佛像,寵辱不驚,泥塑似的人物,叫人心浮氣躁。
“可今日我看二位郎君的表現,心虛的理直氣壯,倒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隐。慈母心腸嘛,我也理解,你要是真的為了他們好,就該自己主動站出來承認,或者選一個兒子出來,保住另一個。”青光歪着腦袋盯着顧家主母。
顧家主母睫毛顫動了一下,吸了口氣,緩緩開口,“周長史,我一個婦道人家,你說的,我聽不——”
青光突然俯身打斷她的話,眼底翻滾着殺氣,像是野獸低吼,“凡是被我盯上的案子,我就一定會刨根問底。就算殺不死,也一定會撕咬下一塊肉,再想辦法同歸于盡。”
顧家主母腮上的肉顫了一下,驀然睜開的眼中難掩疑惑與恐懼。
青光眼底閃過一絲失望,緩緩直起身子,冷漠的看着她。
門外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凄厲慘叫,如繃緊變成長條的毒蛇,纏上顧家主母的心頭。
“你!”顧家主母猛地半起身,又緩緩坐下,畏懼又憤恨的盯着青光,“洛州長史這是要嚴刑逼供嗎?”
青光施施然坐下,點點頭,“嗯,對。”
門外挑釁似的,又響起此起彼伏更尖銳的慘叫。
“住手!”神情慌張的顧大娘子終于失去了平靜,神色慌亂的左顧右盼,咬着牙恨恨的盯着青光。
青光觀察似的的盯着她,面上帶着嘲諷,“看來兇手不是大娘子,那就是二位郎君之一了?這倒是好說了,将你帶去如法炮制。
慈母在上,看哪位郎君先松口就是了——不過,大娘子應該知曉自家兒子的品性,不知道敢不敢賭?他們會不會為了大娘子松口?”
顧大娘子咬着牙想起身沖出去,青光拿起茶蓋,輕飄飄的扔下去,茶蓋在她腳下炸裂,驚住了她,迫使她停下腳步。
“顧大娘子看來是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。這個案子嘛,我是一定要個交代的,大娘子選吧,此刻二位郎君都在受刑,你把案子說清楚,或者選一個人。”
“你就不怕遭天譴嗎?不要欺人太甚,你一個女子當上洛州長史已經——”
“娘啊——”
門外的慘叫蓋過了她的聲音。
青光端詳着茶杯,看着茶杯中發黃發澀的顏色,莫名想起胡坤道的茶水。
“我覺得,你們顧家在這素縣,應該還達不到地頭蛇吧?既然在這王化之地,那到這的人,就都是強龍,惹誰都難以生存,要想生存,我教你一招,借力打力。
如果你知道什麽,不妨告訴我,把我引開,讓我去對付別人,你們才有不在夾縫中生存的自由,你覺得呢?”
顧大娘子已經完全慌亂,揪着手中的帕子不斷撕扯,看了一眼青光,扭頭咬牙盯着緊閉的房門,“我不知道,我什麽都不知道。”
青光托腮不掩蓋失望,淡淡道:“不說,就都得死。”
“我選老二!老二是無辜的,他還小。”
“娘?”
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,門外廊下站着頭頂銀針的顧大郎君,還有抱着柱子同樣紮着銀針的顧二,只是兩人表情天差地別。
顧家主母視線先落在遠處的顧二身上,而後視線閃躲落在門後。
青光走到他面前,擋住他的情緒,“好了,顧大郎君,現在我們可以聊聊案子了,自首者從輕處罰。”
顧大眉眼糾結,遲疑的應了一聲跟着青光往前走。
青光看了杜鳴鶴一眼。
杜鳴鶴目光微動,微微颔首,在痛呼聲中拔下銀針,帶着顧二往另一個房間走去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